不知不觉间，本辑又是关于民主问题的专刊。近代民主是基于个人权利的社会平等化产物。但是，作为个人权利实现形式的自由主义民主，已经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演变为以群体平等权为基础的民主，这就是社会主义民主，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伊斯兰主义民主和民族主义民主。这样，民主成了世界政治的主角。但是，复杂性理论告诉我们，质的多样性带来概念的多样性，此民主非彼民主，不同形式的民主具有了不同的政治属性，甚至彼此之间形成张力和冲突。一句话，世界政治冲突总是以民主的形式表现着。民主形式的复杂性不得不让我们重新思考民主的价值，世界大历史固然给了我们关于民主的“公共之善”的价值上的认同，但是世界政治冲突又不得不使我们看到民主内在的冲突性属性。即便如此，人类总还是要在追求民主政治的主干道上行走，这就迫使我们寻求“好民主”。研究表明，民主是国家建设中的诸维度中的一个维度，这就意味着民主是一种“条件学”，即民主的条件和民主本身一样重要，甚至比民主更重要。民主是保障个人权利的社会平等化的产物，既然如此，那些有害社会平等的政治社会必然不会有好民主，比如在乌克兰这样的种族冲突的国家和泰国这样阶级对立的国家。民主需要同质化条件，即国家认同、政治共识和社会平等。不具备这些同质化条件的民主基本上都是坏民主。坏民主绝不比其他政体带给人更多的福利，要知道法西斯主义在本质上就是建立在大众运动基础上的一种极右政治的坏民主。面对第三波民主化之后很多国家的民主回潮和无效治理，不但中国学者尤其是年轻学者在反思民主，近代民主发源地之一的美国也是反思派的主力军。亨廷顿说美国是一个未经革命而提前到来的现代社会，即一个平等化社会，因此才有托克维尔所说的以社会自治为主要形式的“美国的民主”，也才有林肯的“民治”之说。然而，美国全方位现代化的起点无疑是南北战争，之后开始的工业化让美国变成一个马克斯·韦伯说的等级化科层制社会，社会也由夹杂着奴隶制性质的种植园经济，演变为工业资本主义以及今天的金融资本主义，不平等成为其最大特征，“民治”也就成为传说。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之中，民主如何呢？擅长于科学化研究的美国政治学的发现是，在1779个政策议程中，凡是关乎普通大众的利益，很难变为政策法案，而关乎精英阶级和寡头利益的总是优先变为政策。结论是，与其说美国是一个民主国家，不如说是一个寡头政治。与此相呼应，福山说美国政治已经被利益集团和党派政治所左右，而且彼此之间不合作，美国政治演变为“否决型政体”，出现了“政治衰朽”。其实，在美国，“不平等的民主”早已经是常识，民主绝对不是一选了事。如果说不能忽视美国政治中的寡头政治的一面，同样不容忽视的是中国政治过程中的民主政治的性质。由于国人被自由民主的话语所宰制，即以党争为根本标尺而看待一个国家是否民主，很多人就认为中国不是民主国家。然而，跳出以党争为标准的二元对立思维，从民主形式多样性看中国，比如托克维尔所说的作为社会民主的自治，西方人所说的法治意义上的民主，最具有民主性质的分权本身，以及西方人所说的审议民主即中国人所说的协商民主，难道中国不是民主国家吗？以分权为起点的改革开放本身就是一种民主化进程！不仅如此，中国政治过程的多元化即利益集团的存在，比如房地产商利益集团对政策的直接影响，难道不正是一种民主形式吗？只不过，利益集团政治是强者的游戏。更不能忘记的是，民主不仅是形式上和程序上的，更是实质意义上的民生权。就民之所得而言，民主形式发达的印度给予百姓的比中国更多吗？“事情正在起变化”，其中的一个变化就是反思我们习以为常的民主观念和民主理论，进而反思基于特定国家特定历史经验而产生的社会科学理论体系。不满足于鹦鹉状生存，这是我辈的学术责任，更应该是下一代的学术使命。杨光斌中国人民大学明德国际楼2014年11月25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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