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研究向来有重北宋轻南宋的倾向，不过近十年来南宋史研究颇受关注，其不受重视的局面正在改变。北宋史研究虽受重视，但北宋晚期历史的研究则相当薄弱。这主要是记录北宋史最完备的史籍《续资治通鉴长编》遗缺徽宗钦宗两朝史实，尽管自清代以来就有辑补，但距离恢复全貌相差甚远。李焘编写的《续资治通鉴长编》有980卷，现今只存520卷，按照李焘编写时间愈往后篇幅愈多的特点，徽宗、钦宗两朝所占卷数当在300卷左右，如果能流传至今，北宋晚期历史的研究应是另一种气象。所以材料的缺少是北宋晚期历史研究薄弱的首要原因。其次，宋徽宗是亡国之君，而他起用的大臣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李彦、朱勔、杨戬、谭稹、高俅、蔡攸、李邦彦等，被旧史家不是称作奸臣就是佞臣，而现代史家亦把极端腐败、腐朽、黑暗视作徽宗朝政治的同义语。这样的历史长期以来已被盖棺论定，似乎没有再细究的必要，因而叙述北宋历史至灭亡时都会大加鞭挞一番而作为一段历史曲终符号几笔带过。虽然近年来国内外有学者试图打破过去研究的模式，给徽宗朝以新的评价，但有的研究似又有矫枉过正之嫌。事实上，宋徽宗朝很值得重新研究。不可否认徽宗朝君臣的腐败、暴政，对社会，对历史都造成了不容小视的负面影响，但是《东京梦华录》、《清明上河图》所展现这一时期的都市繁荣景象是宋代乃至中国古代、世界古代史上也是不多见的，这应当是当时社会经济发展到一个高峰的缩影。又如足以夸耀后世的社会救济制度、教育制度基本上是在徽宗朝得到完善或达到高峰。而宋代财经领域的中央集权也真正完成于徽宗朝。至于徽宗朝在艺术上所取得的显著成就也是中国艺术史上有目共睹的。以往研究徽宗朝绍述王安石变法，有两种观点，一是追溯北宋亡国原因时，归罪于蔡京等人的所作所为是祖述王安石的思想，二是蔡京等人打着王安石的旗号但实际所做已远远偏离了王安石的变法。在我看来这两种观点都失之偏颇，哲宗、徽宗都继续了神宗的变法意志，而这两朝的执政大臣大都是王安石思想的追随者，这是基本的史实。王安石变法中贯穿的富国强兵和建构理想社会两条主线也不能说不被徽宗朝君臣所效法，譬如以国家的名义摧抑兼并，赈济贫乏和以发展生产而行开源的财政政策都得到忠实的执行和发扬，而且效果明显。而编修《政和五礼新仪》等举措也是企图建立合乎规制理想社会的尝试等。但是追求建构理想社会的同时，没有节制的权力欲望像从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中飞了出来，贪婪的人性肆无忌惮，于是就出现理想的社会模式在某种程度上得到显现（如经济发达、文化繁荣，歌舞升平），同时腐败、腐朽、暴政也随之得到彰显的双重历史表象。权力欲望的过度膨胀、人性固有的贪婪本性与建构社会理想秩序之间的矛盾、冲突、错位和共存是很值得玩味的，这种玩味的表现既是历史走不出的怪圈，也折射着我们现今所处的时代，更是现今历史研究中缺失的一环。记得黑格尔说过发现人性本善是一种伟大的思想，发现人性本恶更是一种伟大的思想。恩格斯据此说过“恶也是历史发展的动力”。辩证地看待历史的原始动机和人性善恶之间的关系，会给历史研究提出很多有趣的课题。北宋徽宗朝的历史就可作如是观。杨小敏是2006年考入首都师范大学跟我读博士学位的，此前她没有接触过宋史，选题时有点茫然，于是我给她出题目，让她做蔡京、蔡卞与北宋晚期政局的研究。其所以把蔡卞同列，主要是出自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更是王安石思想忠实追随者的考虑，哲宗朝后期至徽宗朝倡导按王安石思想绍述或“崇宁”正是与蔡卞孜孜以求并付诸实践分不开，这构成了北宋晚期政局不可或缺的一面，只是材料匮乏使人们很难认识到这一点。我希望杨小敏做这一课题时不要局限在对蔡京这个人物的传记式研究上，而是把蔡京的荣辱历程置于他生活的时代中去观察，从一个侧面评价和透视北宋晚期政局的演变和走向。可以说这个初衷初步达到了。当然在揭示徽宗、蔡京诸多施政原始动机与人性善恶方面还留有很大空间有待今后继续深入研究。正是由于这个设想，虽然讨论的是蔡京一个人物，而实际上内容则要涉及北宋晚期乃至北宋整个政治、经济、文化多方面的制度和政策，为了充分理解蔡京实施的诸多经济改革政策和教育、社会救济制度的实质及来龙去脉，我让她从北宋前期的盐法、茶法、榷酒、货币政策以及教育、社会救济制度做起，进行回溯式的梳理。因此她交上来的第一稿字数多达四十五六万字，当我看她对北宋晚期的经济文化制度的来龙去脉和基本精神有了较为充分的理解后，又让她忍痛割爱把徽宗朝之前的相关内容大幅删减，只剩下二十多万字参加答辩。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容易，做起来是很难的，不仅工作量大，费时费精力，而且对于不曾接触过宋史的人来说，又有很多难以言表的艰辛在里面。杨小敏为此付出的巨大心血是可想而知的。2009年11月份举行答辩会时，我因在台湾讲学没能赶回来参加。但她顺利完成答辩，并得到答辩委员会的好评。毕业两年来，杨小敏继续查找资料完善学位论文，现在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部书稿，不仅字数内容有所增加有所进步，而且也真实反映了她执著追求学术的心路历程。由衷地祝杨小敏在未来的学术道路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为序。李华瑞201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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