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吴道毅教授的人，大都知道他是一位很有成就的少数民族文学研究专家，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同时也是一位非常活跃的当代文学批评家。他的批评对象，不仅有少数民族作家，也有非少数民族的或曰汉族的作家，是一个全方位地观照当代文学创作的批评家。收在这本专著中的文章，就证明了这一点。他把这本专著交我作序，我得以再次翻读这些我以前大多读过的文章，觉得仍有一些新鲜的感觉，借这个机会写出来，以便更多的读者了解这位少数民族学者的研究和评论工作。

美国学者韦勒克、沃伦在他们合著的《文学理论》一书中，对文学史和文学批评，作了一个区分，认为对文学作品“作编年的系列研究”是文学史，而对文学作品“作个别的研究”，则是文学批评。虽然两者都是以“具体的文学艺术作品”为研究对象，但方法却各有侧重。从这个角度来看吴道毅的文学批评，可知他是把二者有意识地结合起来进行。无论是对现当代文学史上的作家作品作“个别的研究”，还是对少数民族作家作品作个案的分析，他都有一种历史的眼光。虽然这种历史的眼光，未必一定见之于“编年的系列研究”的体例和方法，即文学史编写的体例和方法，但却在他选择批评对象、确定批评角度，和对批评对象的阐释与评价等诸多方面，得到了体现，他的文学批评因而是一种具有很强的文学史意识的文学批评。这本专著中的文章，虽然是分散写成，但集合起来，却能让人看到一种内在的历史关联，和某种历史的线索，正说明了这一点。这种历史感或历史意识，我认为是吴道毅的文学批评的一个重要特点。

吴道毅的文学批评的第二个特点，是注重作品的细读，和对作家作品的实证分析。这原本是文学批评的题中应有之义，但多年来却被某些聪明的批评家所鄙弃，认为不够宏观，难出新意，属雕虫篆刻，壮夫不为。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这种文学批评是不细读作品或不读作品的“空头批评”，其特点是：“粗粗浏览一下作品的梗概，或借助推介材料了解一点作品的大意，抑或抽读一些作品的章节段落，就开展批评”，“更有甚者，是借助他人的转述，在他人的文章或发言中，掠取若干情节或命意，借鸡生蛋，就汤下面，假争鸣、商榷或多义、歧见之名展开批评”。另有两种文学批评，也属于这种不细读作品或不读作品的“空头批评”的范畴，一种是“专在外围作战的迂回批评”，另一种是“大帽子底下开小差的宏大批评”，包括我在同文中提到的“缺少经验和感悟的纯理性批评”和“以新闻、广告为手段的炒作批评”，都存在这种不细读作品或不读作品的问题。吴道毅的文学批评不是这样，或恰恰相反，他不但非常重视细读作品，而且还非常重视作品与作家、作品与社会、作品与读者之间的历史文化关联，真正把自己的文学批评置放在美国学者艾布拉姆斯所构造的，一个以作品为中心，“由艺术家、作品、世界和听众组成的”文学结构之中，让文学批评真正回到了作品的本位。读吴道毅的文学批评文章，你会发现，他对文学作品所作的阐释和评价，不但有作品的情节和细节做支撑，而且有作品的创作背景，作家的创作思想和创作过程，以及与作品的主题和情节、思想和艺术相关的诸多社会历史文化材料做辅证，不但有对作品的情节和细节的精当分析，而且有对这些辅证材料的深入梳理，二者相互阐发，循环求证，显示了一种审慎、绵密的批评作风。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吴道毅的文学批评，就像一个老实的农夫耕种田地，无论何种庄稼，也无论山地水田，皆悉心侍弄，务求精耕细作，不敢稍有懈怠。因而读他的批评文章，就像进了一片成熟的庄稼地，但见果实苗秀，沟垄整齐，既无病虫之害，亦无杂稗之扰，能给人以赏心悦目，情满意足之感。不用我举例为证，读过这本专著，你自会有这样的感觉。

吴道毅的文学批评的第三个特点，是有开阔的视野，有比较的意识。吴道毅在硕士研究生阶段，专业是中国古代文学，到博士研究生阶段，转向现当代文学，此前似乎还有过别的方面的学习经历，这样的学缘结构，就决定了他从事文学批评，有可能获得一个较为开阔的视野，较为多元的参照系统。他的文学批评，因而得以在古今之间，现、当代之间，文学与社会政治、历史文化之间，自由穿行。尤其是他个人的民族身份，和长期从事少数民族文学研究的经历，使他对现当代少数民族的历史文化，和文学创造，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得以把自己的文学批评建立在一个多民族的文化背景之上。虽然他没有刻意在汉族文学和少数民族文学之间作专门的比较研究，但这种比较的意识，却渗透在他的某些批评文章的阐释和评价之中，这是他的天然优势，也是他的文学批评的独特的价值之所在。

我无意说吴道毅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批评家，但吴道毅的文学批评无疑正走在成熟的路上。我期望他把他的这些优点或长处发扬光大，也期望他写出更多有历史感，重实证，视野开阔，观念多元，文风朴实的文学批评文章。

序此。

於可训

2012年11月10日写于珞珈山两不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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