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雷尔的这本著作能被译为英文，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而尤其让人高兴的是译本质量优秀，同时斯坦利教授所作的导言也颇具价值。要知道，即使是索雷尔最热诚的仰慕者也不以为思想明晰或文体精妙是他的所长。他的著作与文章中所采取的写作结构与写作方式，反映了他的人生、意图以及思想中的明显冲突。两位译者能够深入原著曲折幽深之处，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据我看来无论在语义还是精神上都极为忠实的译作，足以说明他们的卓越技巧。

要由一位法国人来揭示一个尽管风靡四方、从最核心处来说却是法国的观念的理智根源，这事真有种高卢式的魅力。现代进步观念——这一观念认为人类以线性方式从过去进步而来，现在仍在进步，而且还会向未来无限进步——产生于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我们发现早在18世纪修道院院长圣皮埃尔就无比确信地表述过它，而伟大的孔多塞在18世纪末也满怀先知式的激情声称过它。

但是，正如索雷尔在《进步的幻象》第一部分充分表明的那样，在18世纪法国人对文明进步之不可阻挡的信念背后，存在着一个更早且至关重要的信念，即17世纪法国人坚信知识，唯独知识，处于不可阻挡的进步之中。当像帕斯卡、丰特内勒以及佩罗这些法国理性主义名家认定随着时间而呈现的进步式变动普遍且必然之时，他们心中所想的并不是人类的制度机构、组织体制以及道德伦理，而仅仅是如丰特内勒所说的“人类智慧的增长与发展”。

而且，也正像索雷尔几乎是满怀欣喜地强调的那样，这种对人类知识进步的确定性的信念，至少在第一步是奠立在并不比丰特内勒与佩罗如下信念更为坚实的基础之上的，即认为他们时代的文学与哲学著作在质量上超过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以及古典时代其他人的著作。因为正是在被后世视做古今之争的知识分子的优雅论战中，必然的、线性的进步观念得到了首次表述。索雷尔敏锐地澄清，现代派的理性主义辩护者们受到某种循环论证之累。17世纪的作家之所以能被声称为优越于古希腊罗马时代的作家，是由于知识如同个人心智的成长一样具有随着时间而逐步增长的自然趋势。而这种假定的进步式变化原则的真实性反过来可由17世纪哲学家和剧作家明显优越于他们的古典前辈加以证明。当我们阅读《进步的幻象》开始的杰出章节时，我们几乎听得到索雷尔咯咯的笑声。他似乎在说，随你摆出多少进步的“证据”，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始终存在:现代进步观念的出现，不是对历史状况的总结性概括，而是17世纪某些法国知识分子力图证明他们及其同辈在知识上优越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时所采取的某种修辞技巧。

当然，所要说的远不止此——无论在索雷尔本人的著作中还是在对进步观念之历史的更广阔透视中都有更多的东西。斯坦利教授典范性导言的突出优点之一在于他进入了这一广阔的透视，并颇具学识地给我们展现了欧洲进步观念的更深的根源。斯坦利的导言文章提升的不仅是评述索雷尔的学术文字，而且是处理进步观念之历史的更一般性的文字。他相当清晰地阐明，对知识与文化进步的信念，远不是现代人的专利，它在希腊和罗马的古典思想家那里就有着大量的哲学性理解以及吸引力。对于斯坦利在西方思想中追究进步观念的根源的做法，怎么赞誉都不为过;尽管不得不做到简洁扼要，这一追究所带来的启发远远不是短短几页文字所能概括的。

同样重要的是斯坦利教授就进步观念与索雷尔自身时代欧洲思想的关系所作的篇幅较长也更详细的分析。他给我们指出索雷尔本人的某些含糊与误解，尤其是在涉及意识形态概念之时。索雷尔坚信进步是一种意识形态;一种如我们所见首先始自17世纪某些知识分子，但继而依靠资产阶级维持其流行性的意识形态。斯坦利告诉我们，索雷尔的目的与其说在于处理进步的观念，不如说在于同资产阶级的较量，他借攻击这一观念来攻击资产阶级。事实上，索雷尔原本绝不想诋毁进步的哲学。正如斯坦利教授所指出的，“一位起初想驳斥现代的进步观念的思想家却以对生产的物质性进步的肯定来结束他两部最重要著作的主要章节”，这是一个极为矛盾之人的突出矛盾之一。

一个关键之处——这一点在斯坦利评论索雷尔的导言以及索雷尔文本的最后几页很清楚——在于索雷尔厌恶的与其说是“进步”的观念，不如说是进步的“观念”。我相信这一区分至关重要。我们不能把索雷尔完全放在19世纪以及20世纪早期那群论述异化的思想家之中，像托克维尔、布克哈特、马克斯·韦伯等思想家对进步观念的不信任扎根在他们对现代主义，尤其是现代的物质主义的不信任当中。而对索雷尔来说，在物质性生产中的确看得到进步，而且如果理解得当，进步是能够作为对索雷尔崇尚的革命行动的一种激励的。对于进步观念——这一观念从17、18世纪以来绵延不坠，不仅牵扯资产阶级哲学家，而且涉及社会主义者，包括马克思本人 (参见本书第七章第一节)——索雷尔所厌恶的是它的自然、正常且必然的弦外之音。正如斯坦利所总结的，《论暴力》一书的作者，这位论述神话、精英以及革命行动的哲学家，很难期望会接受进步观念的这一方面;即使表现为他在马克思那里看到的那种形式，我们知道，那里结合着一种对疗救性革命即将来临的千禧年信徒式的信念。

只有当进步的观念脱离开行动的首要性时，进步的“幻象”才对索雷尔表现为一种幻象。对于斯坦利教授在他导言最后就美德的论述之所及，我想我们还可正当地冠以“进步”一词。在索雷尔看来，进步如同美德一样，“只属于那些行动的人”。有关这本著作与我们今天正在进行中的各种思想与行动之间深刻的关联，的确无须再多说什么来予以特别指明了。

罗伯特·尼斯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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