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50年代末期，全国出现一片“大跃进”，我们哲学社会科学部（中国社会科学院前身）各研究所也要求在一马当先万马奔腾的形势下，大干快上，老中青三代结合集体写书，部头愈大愈好。但为时不久，在60年代初，就纠正了上述偏差，在“整顿、调整、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下，强调了老专家在学术研究机关中要对青年研究人员进行传、帮、带，所在研究组的青年分别由老专家分工培养，注重基本训练，强调基本功和专业知识基础的扎实，等等。

哲学所副所长兼逻辑组组长金岳霖先生非常认真地落实了这一措施，全组同志也非常拥护，一致认为国外逻辑科学发展很快，大家需要进修和补课。金岳霖先生亲自带头作了安排，身体力行。组内其他老专家汪奠基先生就开设了中国逻辑思想史，沈有鼎先生负责讲授丘尔奇著的《数理逻辑导论》等，以帮助青年人。金岳霖先生为我制订了学习补课计划，去北京大学听王宪钧教授的数理逻辑课，他自己则为我讲解《穆勒名学》，从1961年至1962年每星期一次，历时约半年。这里整理出版的就是我当时的听课笔记。

《穆勒名学》由严复翻译。严复是近代介绍西学的大师。他先后翻译了赫胥黎的《天演论》、斯密亚丹2305986的《原富》、孟德斯鸠的《法意》、斯宾塞尔2305987的《群学肄言》、穆勒2305988的《群己权界论》和《穆勒名学》2305989等。毛泽东把严复和洪秀全、康有为、孙中山并列称为在中国共产党未出现以前向西方寻求真理的一派人物。严复翻译《穆勒名学》是着眼于提高国人的科学思维方法，他曾亲自讲授名学，开名学会。这本书是古典传统逻辑的终结，也是在现代逻辑出现之前一本影响巨大的著作，它先后出版8次之多。波兰华沙大学原国际符号学会主席佩尔斯（Jerzy Pelc）教授曾说，其实全世界当时都在读这一本书。穆勒的这本书原名是《演绎和归纳的逻辑体系》，副标题为——证据的原理和科学方法的系统叙述。2305990严复深通西学和中学，他努力用中国古文来表达英文中的学术名词，翻译十分困难，以致“一名之立，旬月踟蹰”，而在译成之后，能读懂者亦寥寥无几。连当时的古文大家吴汝伦、梁启超等也都认为严复译《穆勒名学》虽很古雅，但难于读懂。

早在20世纪30年代，金岳霖先生已经批评了传统逻辑，到了60年代又为何选读这本古典著作呢？我想这是一个难以解答的矛盾问题。我能推测的是当时国内的逻辑教材主要是翻译苏联的课本。而苏联在长期否定形式逻辑后，1946年又恢复了这门课程，由于长期没有研究和探讨，就只能采用西方传统逻辑的内容。穆勒的逻辑体系恰恰成为苏联逻辑教材所采用的现成框架，当然也添加一些辩证唯物主义的说明。这种情况使我国的一些学者提出应该重译难懂的《穆勒名学》。记得是贺麟先生推荐了上海的庆泽彭先生，由商务印书馆正式请他翻译，由于种种原因商务印书馆未能出版。但这本书确是苏联逻辑教材所取样的范本，这一点为不少学者所认同。

金岳霖先生没有摆脱“学习苏联”的束缚，也就选读这本书。当然金先生选读和讲解这本书，首先他是从现代逻辑的观点加以评析传统逻辑。其次他联系了当时国内逻辑学界争论的问题加以讨论。再次他从西方哲学史的广阔视角分析穆勒的主观唯心主义逻辑和哲学思想。

国外20世纪已开始进入现代逻辑研究的阶段。金先生正是用现代逻辑观点来解析传统逻辑。比如传统逻辑在命题中都假定了主词存在，但实际上主词不一定存在。穆勒的观点是同意主词不一定存在。但是在穆勒叙述换质换位、三段论等推理中，仍把主词当作存在，这是矛盾。

金岳霖先生指出，穆勒的定义不讲真假，认为几何理论中的点线面只是抽象，实际并不存在。罗素用真假定义类，用命题函项定义类。穆勒用公名2305991定义类是不对的。我们坚持真实定义，但真实定义是概念的定义，不是物的定义，物是客观存在，它本身无所谓定义。科学上的概念和我们日常应用的概念是有些区别的。几何里的四方形是严格的，但我们日常说的四方桌、四方凳实际上都不符合几何里四方形的要求。

数理逻辑和形式逻辑都是自明的公理，但这个自明的公理的客观基础并没有被解决。

传统逻辑总是被一定的哲学观点支配着。因此穆勒的主观唯心主义表现在传统逻辑的各个方面。穆勒是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对哲学、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等都有重要论著，英国至今都在出版他的全集，在泰晤士河边还竖立着他的雕像，所以他是一个有影响的思想家。金先生学贯中西，对西方哲学家休谟、罗素、康德等研究颇深，因此在分析穆勒的哲学思想时，经常和西方哲学名家对比。这不仅能弄清穆勒的哲学思想，而且对休谟、罗素等增加诸多理解，比如罗素认为因果关系不重要，它可以用数学公式表示。金先生却认为因果关系重要。金先生说休谟的怀疑论主要对因果，其次是归纳。讨论因果，光归纳不行，典型调查等都是，但其中的逻辑问题需要研究。《穆勒名学》是西学东渐的产物，对中国的近代史有很大影响，金先生对穆勒逻辑和哲学思想的分析，就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金岳霖先生在解读《穆勒名学》中既读译文《穆勒名学》，又看英文原版，先是弄清了原意，然后加以评点。但用语上难免使用了多套名词术语：诸如严复译的古典名学用语，还有当时使用的苏联逻辑译名，加上通用的英语常用译名，等等，使人读来颇为费劲。金先生的讲解并不是按《穆勒名学》逐章逐节进行，而是有重点、有选择的，深入浅出，条分缕析。有时还说一些历史上的掌故，有时则联系实际，显示了金先生的博学深思。

金岳霖先生还讲解了《穆勒名学》中未译的部分，如假说，显然，在他看来是传统逻辑中的重要部分，值得重视。

今年是金岳霖先生诞辰110周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金岳霖学术基金会将联合举办学术研讨会。金先生的学术思想将被进一步研究和发扬。在这里我将手头的讲义整理出来，供研究者参考。如有记录上的错误，当由我负责，也请诸位专家、学者不吝批评。金先生的解读是我学习和研究的基点。我在后来草成的一些文章，放在附录中，也请读者赐教。

倪鼎夫

200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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