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成于本世纪初的西方分析哲学，是与西方传统哲学的大决裂。哲学的基础和开端不再是传统哲学的认识论，而是现代诞生的数理逻辑；哲学研究的方法不再是对个人感知的心理分析，而是具有客观性和形式特征的逻辑分析；逻辑不再被看作是人类理性思维的基本能力，而被奉为哲学发展的真正楷模。这种具有革命性转变的哲学运动，常常是与罗素、维特根斯坦和卡尔纳普等著名思想家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但是，事实上，这些哲学家的一切真知灼见，却共同出自19世纪末一位思想家的伟大工作，他就是德国数学家、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弗雷格。

弗雷格最早是作为数学家和逻辑学家闻名于世的。他在数学上的主要成就，是使自高斯以来建立的数学体系更趋精确和完善，确立了算术演算的基本规则。他的哲学活动正是开始于对数学哲学的研究。在弗雷格看来，急需的更完好的数学基础，是一切哲学重建的第一需要。他力图表明，数学公式不是空洞的符号，不是归纳而来的概括，也不是人类思维的某种规律的表达。数学是由真理构成的，这些真理都是先天的，而且是客观的。显然，弗雷格是在完成康德的事业。康德关于人类知性的本质和限度的看法，在弗雷格那里，被作为研究数学基础问题的前提条件。

弗雷格的数学哲学基于三个主要原则，这些也是他毕生遵循的哲学信条：第一，他反对在数学基础问题上的经验主义，否认数学来源的经验基础，强调数学真理的先天性；第二，他认为数学真理是客观的，这种客观性基于数学的非经验的基础。在他看来，客观性是思想的必要条件；第三，他主张一切数学最终都可以化归为逻辑，数学概念可以定义为逻辑普遍要求的概念，数学公理可以从逻辑原则中得到证明。这条原则后来被罗素作为逻辑主义的基本主张而广为传播。从这三条基本原则出发，弗雷格提出，哲学首先必须是一种逻辑，这种逻辑不是某些特殊的逻辑系统，而是一种关于思想的哲学。这种哲学不同于对思维的哲学描述，而是一种对思维的逻辑表达，是一种建立在意义论上的真理论。在弗雷格看来，对逻辑的探讨，首先是对语言意义的探讨，因而，对语言意义的分析，是哲学研究的主要任务。弗雷格对哲学任务的重新规定，标志着当代西方分析哲学的开端。

弗雷格于1879年发表的《概念文字》，是一部重要的逻辑学和哲学著作。在这本不足80页的小册子里，他不仅建立了一种符号语言，即现代逻辑的第一个较完整的系统，而且对哲学任务做出了重新规定，主张对妨碍思想表达的日常语言进行批判，“使思想从仅仅受到语言表达方式的影响中解放出来”。弗雷格对当代分析哲学的重要贡献就在于，他直接把传统哲学对思维内容和认识能力的探讨，转向对语言表达形式和语言内部框架的考虑。自笛卡儿确立了认识论在哲学中的中心地位以来，哲学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能够知道什么和我们如何能够证明我们对这种知识的陈述。然而，弗雷格则完全抛弃了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认识论并不先于哲学的其他分支，因为，一旦我们寻求认识论问题表达的可靠性和精确性，就容易看到，对语言的逻辑形式研究是哲学的真正开端。确切地说，研究语言表达形式，即对逻辑的探讨，其本身就是哲学的重要内容。

弗雷格对分析哲学的贡献还在于，他把语言系统看作思维的框架。他认为，选择一种语言系统，就是选择一种思维模式和表达方式。在他看来，各种自然语言都是不完善的，不能正确地表达我们的思想，只有在理想语言中才能达到正确思想的目的。这样，一切哲学争论都可以在这种完善的语言中得到解决。弗雷格注重语言，不是考虑语言谈论的实际内容和语言涉及的外在事物，而是仅仅考虑语言本身，即作为符号系统的语言形式或语言框架。弗雷格所理解的语言，不仅仅是一种表达思想的手段，更重要的是客观思想本身，它们超出了个人的主观思维，又不同于客观对象，它们可以成为人类思想的共同财富。基于这种超个人的特征，他所谓的客观思想只能被理解为某种共同的语言框架，或如弗雷格本人所说，是语言的表达方式，因为只有那些可以正确表达思想，并能正确地为人们所理解的语言框架才能世代相传，这种语言框架就是弗雷格所谓的“逻辑上完善的”理想语言。

弗雷格的贡献还在于，他把逻辑上的命题函项概念引入哲学，把语言看作是不涉及任何具体内容的纯粹思想，把哲学看作是对这种纯粹思想的探讨。他认为，函项概念是与对象概念截然不同的，函项是未确定的、模糊的和不完全的，它仅仅是一个可能被赋予各种值的关系式，而一旦被赋予一个值，它就成为或真或假的思想内容了。弗雷格的函项理论为他的逻辑构造奠定了哲学必然性的基础，因而，他的哲学被誉为带来了西方哲学发展中的一个根本性转向，即语言学的转向。

弗雷格哲学的意义是深远的，弗雷格本人在分析哲学形成中的作用是无法估量的。现代数理逻辑大厦和语言分析哲学传统，都基于弗雷格在两个世纪交替之时的工作。毫无疑问，弗雷格是当代分析哲学的真正奠基者。因此，我要把这本书推荐给读者，在这本书里，可以找到如今已声势浩大的分析哲学运动的深厚根源。

需要指出的是，弗雷格思想主要是由罗素、维特根斯坦和卡尔纳普等人带入了整个分析哲学运动，以至于今天我们很难清楚地分辨出哪些思想属于弗雷格本人，这就造成了认识弗雷格哲学重要作用的困难。因此，从历史的角度，详尽阐述弗雷格思想的产生和发展过程、以及对后来哲学家们的影响，就显得十分重要了。斯鲁格的这本书以翔实的材料向我们描述了弗雷格思想发展的历史进程，这也是我选择它的重要理由。当然，弗雷格本人的思想也不是没有某种历史的局限，而斯鲁格的这本书在某些观点上也不见得尽其全面。谨此译者很愿意跟读者一起进行深入探讨。

江怡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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