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世界，恐怕没有比发展问题更为突出和重要的了。发展问题最能触发我们的感慨、激活我们的想象。不管是主张发展还是反对发展，人们总可以在发展的某些关节点上找到感兴趣的共同话题，进而展开激烈的讨论，推动对于发展的研究，入人类当下生存境况的根底。

一、发展问题是个自反性问题

虽然半个世纪以前似乎还不存在真正的“发展问题”，但“发展问题”却绝对是个现代性问题。从前，如果说也存在“发展问题”的话，那还只是如何发展更快、财富增加更多的企图，也就是发展的直接性问题，人们根本无暇也没必要对发展的前提与合法性进行细致的思考。然而，正是这种盲目和快速的发展引发了一系列极难克服的问题，这就是发展问题。比如，资源和环境的危机、食品安全、交往的复杂化、认同艰难和公共精神的失落等，都是在特定的发展背景下和由于近年来不合理的发展才出现的。

许多学者因而主张，既然问题是由发展引起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停止发展，比方说保持经济的“零增长”。但是这种呼吁已经持续了30年，没有一家一国愿意遵照执行。与此相反，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既然问题是由发展引起的，那就只能在发展中寻求解决。然而，对于怎样解决，却至今没有找到好的办法。可持续发展也是喊了好多年，仍不过是一厢情愿。结果，人类便一直承受着由于发展的悖论所带来的压力和痛苦。人们把这样一种发展叫自反性（reflexivity）的发展或自反性的现代化。据说，所谓的风险社会的来临正是这种自反性发展的一个必然结果。

可见，发展问题说到底，也是一个反身性的问题或前进中的“异化”。因为迄今为止，人类的所有发展都是源于发展者自身需要而生成的发展，是发展者的“发展”，这显然是不完整的发展。因此，对发展进行思考和研究，不但无法回避对人自身的观照和批评，而且关注这一问题恰恰应该成为人学的核心课题。

二、不能在发展问题上掷骰子

发展问题的出现固然有以往发展手段和条件不完善的原因，有各国竞争激烈和自由市场机制盲目性的责任，但从总体意识上看，主要还是人的侥幸和投机心理在作祟，是人在自然面前玩起了游戏、掷起了骰子、走起了钢丝。试看当今世界，大多数政府和国家不都抱着侥幸心理在赌博吗？不管是在环境问题上，还是在社会政策上，包括外交、贸易、选举、核开发、工程建设、社会民主等，许多政府的行为都像是赌徒。伊拉克的萨达姆只不过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而美国则是全球赌场上的最大赢家。

但是，人类游戏与赌博的结果，却坑害了自然界，毁掉了我们自己赖以生存的共同家园。不但所有的人在即将毁掉的自然面前最终都是受害者，而且我们自己在这种低级的“游戏”中也损害了身心，甚至带来彼此伤害。其结果，世界上除了暂时的获利者，就根本没有所谓的赢家。可以说，是世界给了我们一个规训，教导人类在自然面前、在发展问题上不能再抱着投机的心理掷色子。这正是一种关于发展的伦理学，是对发展的伦理约束和发展的道德学。

经过30年的反省，人类在发展观上已经取得巨大进展。对发展的反思就时间观念而言，已经从理念上对后代生存发展权的合法性予以确认；就空间观念而言，也已由局部的发展观走向人类整体的发展观，人类整体利益被高擎远举在所有问题之上；就发展的内涵而言，已经由单纯把自然当作客体，从而获得财富来改善人类切近的生存条件，转换到追求人类自我和人性的内在提升上；就发展方式而言，也已从片面追求人的“发展”，到讲究人与自然的协同进化，讲究环境伦理，从而使自然具有了某种“主体”的意味。凡此种种，都表明人类的发展观已经由简单增长和进步的观念前进或回归到了人文视野之内，从而对社会上各种不合理的发展进行了极为强烈的理性审视和反叛。

但是，发展观的此番变迁并不表明人类的发展已经合理化，而且恰好相反，正是在发展观日益推进和完善的时代里，人类的发展境况却越来越糟，人类自身内部的矛盾也越来越严重，以至到了不得不对许多发展举措采取断然终止的地步。这说明仅有一般性的理论思考是不够的，还要与实际的行动紧密结合，通过对现实中具体发展问题的解剖，来求得对发展根本病症的诊治，使“批判的武器”变成“武器的批判”。

三、哲学怎样思考发展

哲学作为理论思维的自觉形态，其对发展所能做的就是理论反思。这种反思显然有别于通常的社会性的制度性安排和经济化运作那样务实求效，当然也就没有那样大的现实冲击力，但却是极为必要和有用的，就如同自组织系统中的序参量一样，具有某种持久性。因此，哲学思考不单是人类理智本性使然，也是现实发展的客观需要。

哲学反思的基本任务应是建立一门一般发展学，确立一种全面的发展眼光和视野，从而在理念上首先缔造一种扬弃简单增长与进步的旧发展观和可持续的“新”发展观的更为一般性的“深发展观”。因为在哲学看来，发展既不是一种方法，也不是一种策略，而是人的存在本身，是人之为人的基本方式。如此，则发展首先是一个深度范畴，也是人不可回避的直接现实。就此而论，发展学首先是一门人文科学或社会科学，而根据经典作家的有关论述，辩证法其实就是关于最一般发展的科学。这样一说，过去那种厌恶或简单拒斥发展的态度，也许未必是真正聪明和恰当的，因为问题的核心还是如何规范与引导发展。

诚然，哲学思考，除了总体性的反思以外，也还需要有对具体问题的个案化研究，通过解剖发展中的某些难结来阐幽入微，力求以小见大、洞观时代。这在以往是比较缺乏的一项工作和一招功夫。其实，若就其严重性来说，发展的任何小问题又何尝不都是大问题！况且，没有这种对小问题的探究，何来深发展观可言。就此，我们不妨说，发展不是扩张，而是一种限度，是人类扩张中的自我限制。而现在，我们的任务不是研究如何扩张，而是关注人类怎样自我限制。这才是健全的有理性的人的发展。

本丛书的作者和组织者长期潜心思索人类不同层面的发展问题，对当今世界这一领域有谁在说话和说些什么了然于心。作为发展中大国的学者，各位深知，在今日之人类舞台，发展中国家环发矛盾比发达国家要突出和严重得多；而中国由于众所周知的人多底薄、历史负担重等原因，情形就更为尖锐。由此引发的社会问题，其深刻性和治理难度恐怕史无前例。但问题的严峻性并不必然预示着我们也同样“与时俱进”，有了相应的心理和精神准备，在现实中做出了更为恰当的选择。因此，这里关于发展问题的研究就同国内其他前卫人士的思考一样是十分必要的。丛书的构成采取了集纳各家、兼容并包的方式，没有苛求完整和包打天下的奢望。希望通过这种个案化的表述撑开一个广阔的智力和对话空间，使深发展观逐步深入人心，成为一种普遍的理念和准则。

我们高兴地看到，近来中国主流政治话语中关于发展观的阐述已经有了巨大的前跃，我们愿意把这看做是中国发展即将转型的一种标志。因为我们虽然不敢自诩是有美德境界的高人，但确实是那种喜爱操心揽事的人，因而对那些需要人类给予利益付出和权力捐献的事宜，总是怀有特别的热诚。我们也诚挚地希望读者在阅读这些著作时，与作者一同焦灼和激愤、思虑和感怀，成为深发展观对话的参与者和发展伦理的倡导者与实践者。如此，将是对这套丛书额外的褒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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