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镇淮

六十年代初，我们编写《中国文学史》教材，始上古，终近代，叙述中国文学发展的始终，比较过去一些文学史大多写不到头，似乎是一个进步。但当时大家意见并不一致，也未引起讨论，一般以为近代文学没有什么好作品，所以可以写一点，而在篇幅上加以限制。后来我们在教学上也未重视，只在宋元明清文学史课里讲一点，作为结束的尾巴。实际这里颇有商榷的余地。

近代文学指的是中英鸦片战争（1840）到“五四”运动前夕（1918）的文学，即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文学。这八十年的文学，时期短而变化快，作品样式齐全，内容丰富复杂，实有用力研究的需要和价值。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学，发展到清中叶，除小说还表现繁荣外，其他如诗、文、词、戏曲等，虽不乏可取的作品，但大抵陈陈相因，只在风格流派上彼此竞争模拟，出此入彼，非唐即宋，这在诗文尤然，始终找不到出路。然而到了近代，因为中国封建社会发生了重要的变化，文学内容以至形式风格也逐渐发生了变化。文学批评的标准亦不得不随之而发生变化。古老的闭关自守的中国封建社会，既被帝国主义的大炮打开了大门，接触了新世界，文学亦自然地随着形势的发展而面向新天地。近代文学具有前此所无反帝爱国、反封建争民主等一系列新特点，而为“五四”新文化、新文学运动开辟了道路，它具有过渡时代承先启后的历史地位和作用。但近代文学又是中国传统文学特别是清中叶以来文学直接的继承和发展，它不可能完全区别于封建文学，不可避免地与传统文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它的精神面貌不可能是崭新的。而且在每一个发展的历史阶段之内，有进步主流的文学，也有保守落后甚至反动的文学。又因为近代历史的发展是迅速的，作家的主观世界往往不能随着时代前进，进步主流的作家有变为保守落后甚至反动的作家；而更非进步主流的作家，由于形势发展的影响，也不得不正视现实，写些可取的作品。所以这个时期的文学是十分丰富而复杂的，需要认真的个别研究，才能得其历史的所以然和真相。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开始研究。贯彻实事求是的精神和方法，从作家作品的实际出发，首先需要清理出一个确实可用的总目录来。近代文学有诗、文、词、小说、戏曲、各种形式的民间文学以及诗文词曲的理论和批评等等作品，数量是庞大的，而且是杂乱无章的。在目前，它们哪些存在，哪些不存在，存在的现存何处，我们不清楚。看某些书目实际没有什么用，我们必须从头作起。以亲眼看见的为准，访问调查图书馆及私人藏书，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清点出来，按时代顺序，编一个目录，注明有哪些版本，现存何处等等。最好应有尽有，不必有所取舍。而后就总目录所得，结合适当研究，选出一批重要的和次要的作家作品当作古籍来整理。凡整理古籍的一切规程都用得上，不能因其时代近而有所忽略。作品的真伪、时代问题古代的有，近代的也有。要去伪存真、明其时代。近代作家承乾嘉学风之后，一般读书都是很多的，而且往往具有多种学者的资格，其次或者最后才是作家。清代以来，单纯的作家是很少的。他们的文学作品一般都很难读，有些不下于读先秦两汉之书。所以他们的作品非下一番注释的功夫不可。而这一功夫又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它们联系了古今中外。这种古籍整理可分两种，一种是全集，一种是选集，视其历史地位而有所选定。有了这一批整理过的作家作品，我们就有了近代文学可读的典籍，这对近代文学的研究者是莫大的赐与和幸福。以上两项工作都比较繁重，非少数人所能为功，非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不可。其次就是辑佚工作，无论是已刊未刊，成卷和单篇，都应访求而网罗之，以求一代文献之全，足备参考之用。还有必须作的，就是博观而约取，摘录汇编有关作家作品的参考资料。这类资料出于杂书笔记，往往重见叠出，互有歧异，必须有所考订。其无关宏旨的，则可摈而不录。以上都是资料工作，属于“实事”范围，由此而“求是”，就是进入研究阶段了。

《近代文学史料》的设想是很有意义的，是为近代文学研究服务的。不求名高，而务切实际。我们希望能得到学术界的重视和支持。更希望众多的参加者能通力合作，埋头下些切实功夫，彻底解决资料问题，为近代文学史的研究作出有益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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