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

再复同志要我为他的这本新著写一篇序，这使我想起我们的书确乎很久很久不见有别人的序跋了。大概是怕“株连”之类的缘故吧，前些年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和关系竟然小心谨慎到最好不留任何可以作为“把柄”的痕迹，更不必说这种“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的东西了。这又使我想起一篇小说中描写一个被迫害狂的“罪人”，他总是神经质地销毁写过的、见过的一切笔痕墨迹……。这偶发的联想有些不伦不类，但总之，我们的书是很久很久没有别人的序跋了。本来，又何苦双倍地彼此牵连和一块倒霉呢？

今后还会不会让再复同志因为这本书上有我的序而倒霉呢？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时代毕竟在前进。现在已经不是十八世纪的“康乾盛世”，而且也不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或六十年代了。中国广大的并且愈来愈增多的知识分子，看来已更难被哄骗威吓，他们将不会再愚蠢而徒劳地践踏自己的价值和尊严，他们将读着马克思和鲁迅的书，理解历史所赋予的重任，在中国共产党的旗帜下，不怕风吹雨打，为十亿人民的社会主义现代化而矫健地走在前列。

我们的书缺乏别人的序跋的另一原因，大约是过去的序跋不少是些无原则的吹拍捧场或说些“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等于什么也没说的废话，缺少和革掉这种序跋，应该算是一种进步。不过，书有一些序跋总是更为人喜欢，人们——至少我是如此——总是要先看看这些序跋。鲁迅就给别人和自己写了那么多的序跋或后记。

说了这许多，与鲁迅的美学又有甚么关系呢？确乎没有。但又似乎有。因为鲁迅美学思想从来就不是关在屋子里供人观赏的花卉，从来就与作为整体的鲁迅本人、与鲁迅的创作、思想、人格、风貌不可分割。从描写流着血的“过客”、在沙漠里独自抚摸着伤痕的战士，到翻译、绍介普列汉诺夫的美学理论，从复制珂勒惠支、死魂灵百图到赞赏汉唐艺术、刻印十竹斋笺谱，……哪里不是这同一巨大身影的不同侧面呢？我在另一个地方曾提到中国社会有两面镜子：一是《红楼梦》，一是鲁迅。而鲁迅的美学观，当然是有关明镜（反映论）的重要课题之一。从提倡美育到引入、传播马克思主义艺术论，鲁迅实际上是我们今天的美学工作者的先驱。我们的美学研究还贫弱得可怜，因此一定要攀上这位博亲戚才行。鲁迅以其百科全书式的智慧、知识和审美观念，给我们以无穷的教益。

记得是上初中的时候，就喜欢鲁迅的书，不大懂也硬着头皮看，而且越看越有味，似乎从中可以悟出些什么道理来；但是，我却不赞成把各种美妙的桂冠全戴在鲁迅头上。例如，尽管经鲁迅而可以“悟道”，我并不因此认为鲁迅是哲学家，有甚么系统的哲学理论需要去大衍发微，正如我不认为因为鲁迅写过矿物学的文章，进过医学堂，谈论过政治、教育儿童等等，就一定是了不起的科学家、医生、政治家、教育家一样。硬塞给鲁迅一些他本来没有，也不会承认有的思想、情感、观点、“立场”等名目，我认为这是多年来鲁迅研究中的一大毛病。但是，再复同志研究鲁迅的美学思想，我却是赞成的。他下了许多功夫，我是佩服的。看到第一次有同志对鲁迅思想的这个侧面，作如此详细系统的探究，自然感到喜悦。所以我就写了这篇不大象序文的序。

一九八○年二月六日于北京和平里九区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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