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汉生

姜广辉同志著《颜李学派》，书成，要我写一篇序。这是我乐意做的。

广辉是侯外庐同志和我共同指导的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参加了《宋明理学史》的撰著，并担任《中国哲学》杂志的执行编辑。在我国的社会科学工作者之中，广辉是一位有前途的中年学者。我们对他寄予殷切的期望。

《颜李学派》是广辉新写成的著作。他多年研究颜李学派，大量阅读明末清初的经注、史著、文集及丙部之书，从中探索颜李学派的根株花叶，以求把它研究清楚。这种研究态度值得称许。全书将近二十万言，论述颜元、李塨、王源、程廷祚等的学术思想，追溯颜李学派的渊源，下及颜李学派对后世的影响。又辑集近代学者对颜李学派的褒赞讥评，务尽曲折。中国思想学术史上，先秦而下，学派纷如。黄宗羲的《宋元学案》、《明儒学案》，周汝登的《圣学宗传》，孙奇逢的《理学宗传》，徐世昌的《清儒学案》，对历史上出现的学派’核论得失，考竟源流，作出了贡献。而对一个学派，作详尽的论述，如广辉同志所作的那样，则并不多见。近代人所作的评传、学谱、学案之类，也有专论一家一派学术思想的，但是总病其疎略。为此，我为广辉完成这部新著而感到高兴。

《颜李学派》一书，论述的重点是学派的创始人颜元的思想。全书以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篇幅论述颜氏，约八万余言。其言有曰：颜氏的思想是宋明理学的对立物，提出“以实药其空，以动济其静”，批评理学的佛老因缘。提出“舍形无性”,“践形尽性”，批评理学分离形神关系的形而上学思想。提出“见理于事”，批评理学事理问题上的唯心主义思想。提出“浮文是戒，实行是崇”，批评理学在教育思想上的空虚不实。对颜氏的政治社会思想，如平均土地、兵农合一诸端，也实事求是地作了叙述和评论。这样就使人得以全面地了解颜氏的学术思想，论断其得失，从而对提高思维能力和思想水平有所助益。

四库全书的编纂者认为颜元的思想源于王学，广辉辩驳了这种没有根据的猜测之辞，在用事实论证之后指出颜氏之学乃与胡瑷、王安石、陈亮有渊源。这虽不是创获，但其实事求是的笃实学风却是可贵的，非架空立论及持畸辞怪说者所可企及。

《颜李学派》一书的三源章、程廷祚章写得十分精采。读了王源军事思想、经济思想等节，感到作者的研究领域相当宽广，目光的敏锐尤令人叹服。这些章节使全书生色不少。

颜李学派的创始人颜元，崇尚实学，凡天文历算，兵农钱谷，水火工虞，无勿关涉。誉之者以其所倡导的学术与近代的西方学术相比拟，而低之者乃斥其蠹国病民。有人以为他代表农民，清苦刻厉有似墨子。有人则诟为不过拾理学的唾余。广辉此书，知人论世，不为虚言。把颜李之学放到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考察，还其本来面目。珠玑瓦砾，布帛粟菽，一如其初，不作随心所欲的崇饰或毁损。这就为今后研究颜李之学提供了良好的凭藉，在学术思想史研究工作中做出了贡献。

“五四”运动时期，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但历史上的各种“沉滓”纷纷泛起，与马克思主义为敌。徐世昌以大总统提倡颜李之学，倡四存学会，办四存中学，印四存月刊。喧嚣鼓噪，蛙 聒耳。这无非是要以颜李之学抵制马克思主义。这是颜李之学的可悲遭际。生活在十七世纪的颜李是不能任其咎的。广辉书中已经注意到这一情况，作了论述，我特表而出之。广辉治颜李学派，非以为今日之重言，意在表彰先哲的光辉思想，以为我民族的荣耀。

今则天地清明，惠风和畅，社会科学的春风已经来到。治学术思想史者庶几能免于匪人的罗织，不再重陷“海瑞罢官”式的冤狱，诚幸甚矣。

一九八四年七月一日

邱汉生

序于北京景山寓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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